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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04
我的茶道 - [癡人説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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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人一直都偏愛鐵觀音。印象中家裏的飯廳前面擺著一個架子,那裏有數种不同的茶罐,茶罐裏放滿不同品種的鐵觀音茶葉。那是爸爸之領地。在我12嵗之前爸爸經常需外出公幹,甚少在家。但每次回家,他總會泡上一壺他自認為很好的鐵觀音,一邊嘆著他的茶,一邊欣賞著他自認為很好的音樂。爸爸的生活在旁人看來很是乏味,但他強調自己尤好簡單之生活,一壺好茶,數支好曲,足矣。
爸爸買的茶葉雖然全是鐵觀音,但品種不盡相同——有數十元一兩,也有數百元一兩。當我還是毛孩的時候,他早已讓我和他一同品茶。或許幼孩之味覺尚未發育完善,於是往往總會出現那些尷尬的境況——喝著三百元一兩之茶葉,我可以說其三元一兩;而于那些三十元一兩的,我可以大大喝上數杯而仍不甚滿足。
那時對於大人所說的類似清香甘濃之茶味形容詞,我誠然毫不了解。我不知清香為何味,甘濃為何感。我只能認爲——那是大人們獨有的形容詞,無論如何再作解釋,我也頗不領略。因爲在我的概念裏,“甘”味就為“苦”,畢竟,大人們那時強迫我吃苦瓜的時候,他們總會很不解而又威逼地説道,“苦瓜不是苦的,是甘啊!吃!”……於是,苦和甘,我覺得我是永遠分不清。
可以說,我從小就有了喝茶的習慣。而隨著感性認識之增加,我也漸漸學會了品茶。這樣的説話不太妥當。應該是我也漸漸明白了究竟什麽為茶味。雖然道行不高,但茶一入口,根據我之過往經驗,總能辨其好壞。畢竟,舌頭總是隨著你所品嘗過之味道慢慢地變得挑剔謹慎。
當我還是一個小學生的時候,有時我會心血來潮地為自己泡上一壺茶,然後再拿上茶杯,放到自己臥室裏的書桌上,一邊喝茶,一邊看書。我不懂得分辨爸爸那些茶罐那些是最好的茶葉,我只靠我的鼻子——把每個茶罐的蓋子都打開,每個聞一聞,喜歡那種就放一小撮到茶壺裏;遇上難以選擇之時,還會混著兩种甚至三种茶葉。我自認為我每次放的茶葉總是份量過多,但作爲一個無知的小孩,拿了一撮,未確定是否足夠,於是再拿一撮。倘若心裏還在計算到底茶葉夠不夠,最後還是會認不住再放多以小撮。結果是每次的第一泡鐵觀音,于我而言,都相當的苦澀,全無大人們慨嘆之清香甘濃所言。
翻著的書本,旁邊放著一杯泡著鐵觀音的茶杯,窗前偶然吹來微風——看書的過程不時呷上一口茶,我從小就很喜歡這種自在的生活。倘若把這些生活放到過去來説,那算是被人痛斥的“小資生活”。這麽看來,我從小就過上了這種要受勞動人民唾駡的小資生活。這歸咎于大人們對我的嚴加看管,要知道,在我過著這種“小資生活”的時候,窗外除了偶然吹來威風,更多的是傳來樓下小孩追逐玩耍的聲響……後來我真的養成了不喜歡外出玩耍的習慣,並不是那些大人們所說的“很乖”,而是這雖要經過一個類似煉獄般的過程才能造就的。
……
外公去世之前一直很熱衷喝早茶,天天都去,風雨不改。儘管後來中了風,行動不便得幾乎不能走路,他也堅持由他的護工攙扶著去喝早茶。他尤好等孫兒孫女們都放假的時候,在周末叫上我們大夥一起坐滿一整桌,叫滿一整桌的點心,當然每人還有一杯茶,是用外公自己帶去的私家茶葉。印象中那些茶都黑得很,那時我是不太敢喝,儘管吃多了點心會口渴。我害怕那杯黑黑的茶和生病時飲用的那些涼茶沒有分別,一旦飲下去,苦得要命。於是寧願不喝。
記得不知多少年前的周末和外公去喝茶,那時他還很健康,相約了他的數位朋友同坐一桌。我現在還記得那時座上有三個人我是比較熟悉的——耳朵有一邊已經聾了而需要帶耳機、臉上有很大顆痣、書法造詣頗深的“大粒墨”伯伯,留著寸頭、戴著黑邊半框眼鏡、廣東話永遠說不准的擅長中國國的李老師,還有那個頭髮濃密但永遠雪白、永遠都穿著整套西裝(包括西裝背心)擅長西洋畫的王老師(我和他的孫子同一個小學同一個班)。我對后兩位相當敬畏,因爲這兩位老人每個周末下午都義務來我的小學為學生上美術課,我是美術班最小的學生(媽媽幫我報的名),但我堅持我要參加種植班,於是我逃課逃到去上課也不好意思的尷尬程度。
那次喝茶過了近一個小時,兩位老師並沒有對我作出任何批評,不過我的心還是忐忑得很。李老師斟了一杯茶給我,是我最討厭的黑色的茶。我很是無奈。大概他發現我神色不對,他突然對我說,“你別以爲這杯茶那麽黑就會很苦澀,其實不然。這種茶就是這種顔色,不要被它嚇倒了。它叫普洱,不信,你喝一口試試。”
我喝了一口,誠然,沒有苦味。說時遲那時快,李老師對我說,“我上個星期教大家畫貓了。你呀,不能因爲去种蓖麻而浪費了自己的天分。”
我再喝了一口普洱茶,茶從嘴裏哽咽地下去了。那頓茶,儘管跟現在起碼相隔15年了,但依然清晰。當然,最後我還是因爲別的東西而浪費了。
……
突然某一天,我問爸爸爲什麽我們家裏沒有普洱茶。爸爸很驚訝地說,小朋友喝什麽普洱茶啊,那是老人才喝的。於是,我放棄。
……
讓人措手不及的是爸爸居然從去年喝起了普洱茶,甚至家裏再不見鐵觀音的蹤影。後來發現原因很簡單——我們全家人的腸胃都不甚優良,大人們聼說喝普洱茶能幫助改善腸胃,於是像革命那樣撤走了所有鐵觀音。加之媽媽表示喝了普洱茶之後身體感覺真的比以前好了,於是更加堅定了大人們轉喝普洱茶的決心。
爸爸經常說普洱茶的氣味就像廁所旁邊的那種味道(當然不是臭),有些人甚至認爲那種味道越濃,茶葉就越好。我斷然分不清那究竟是哪種廁所的氣味,也不曾去探究。只覺得普洱茶之氣味和其他茶的氣味完全不同,于我而言,它沒有香氣,味也不甘不澀,甚至覺得它有點像涼茶的味道,起初我也不太接受。
後來也許喝太多了,大腦的神經細胞漸漸把鐵觀音的記憶忘掉,舌頭也漸漸熟悉了普洱的那種怪味,於是也漸漸變得非普洱不喝了。現在我還會偶然過過那種“小資生活”,不過茶已經不再是往日的鐵觀音,而是濃黑的普洱茶。不過我用大杯子喝普洱茶的習慣被爸爸說成是“怪胎”,我也不喜歡用他平時用的小杯子喝,畢竟那樣的杯子小得一杯也不夠一口,這樣喝得不夠爽快。儘管這樣的看法一直被爸爸視爲異類。
現在家裏的普洱茶應有盡有,茶餅、散裝、罐裝……反正大多都是爸爸的試驗品。我在家喝茶的做法受了爸爸的影響——用茶鉗從茶餅敲出數塊,放進紫砂茶罐,擺上數天,再拿出來沖泡。據説那樣普洱可以透過紫砂和外界產生反應,數天過後再沖泡,更能帶出茶葉的原味。將茶葉放進一個很小的茶壺,用沸水燙洗兩次,之後正式沖泡的茶,才能開始飲用。究竟燙洗多少次,三次還是兩次,還是一次,爸爸和他的一個朋友經常爭論不休。我還是沿襲爸爸的做法,是習慣,多於規定。
獨處之時,除非是心血來潮,否則我很少認真地有步驟地去沖泡一壺普洱茶。我大多喜歡喝車仔的普洱茶包,沖泡出來還是一杯濃黑的普洱茶,雖然,我能辨別得到它的味道只是一般。如果將普洱茶包比喻為快餐,那麽認真地泡一壺茶,那就是一頓要花心思的法國大餐。
我剛又呷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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