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1-04

    愛如戯 - [癡人説夢話]

        常常聽説怎樣的男人背後就有怎樣的女人。我想深化一下這句説話,那就是——怎樣的女人,就將男人影響成怎樣的人。如果不,要麽他就是一個大男人主義者,要麽就是她的性格不符合邏輯,再要麽就是兩者不合。男人和女人,向來就不應有孰輕孰重之說(我不是女權主義者,並沒有貶低男人擡舉女人之用意),只是兩者如果有意有緣有分,最後將是經過磨合之完美和諧。

        懂愛的男人會很認真地考慮並接受女人善意和有理之勸説。在一些事情上,絕大多數男人誠然不能和女人相比——最簡單就是一些關乎于衣著打扮之常見問題。髮型是否和臉型相稱、襯衫顔色是否適合其膚色、哪種皮鞋符合其形象、哪种背包搭配其身材,細心的女人會為男人考慮和思考這些問題並提出適當的意見;然而,這一切于男人而言只是一些無傷大雅且微不足道之事情,甚至覺得這無非是女人一廂情願地小題大做。

        事實上,多數男人只會叫髮型師把頭發剪短而從不去仔細想想如何剪才能讓自己更好看,自己覺得這件襯衫好看就買下來也不看看自己的膚色是黑是白,買皮鞋和買背包也是從自己的主觀意志出發,認爲好看就付錢。多數男人的審美觀很簡單很直接,他們很有誠意地買下自以爲漂亮但對是否適合自己卻不太清楚的東西。假如沒有人跟他們說你的寸頭不適合你的長臉,你的分紅襯衣搭你的黝黑皮膚有點奇怪,你的小背包在你180CM的身上顯得好彆扭……假如真的沒有人跟他們說,他們仍沉浸在自我陶醉當中且為自己而感到無比自豪驕傲。

        認真的女人在這些問題上會跟男人較真。她會盡她一切之努力去改善並提升男人的形象,她覺得她必須這麽做。必須。於是,她會尋找適當的時機去遊説男人下次理髮之時讓師傅不要再為你剪寸頭了,嘗試將兩邊修短頂上留長,這會跟你的臉型顯得自然些;她會在男人挑衣服的時候讓他放下那些並不適合他的衣服,勸説他試試那些真正適合他的款式和顔色……總之,那些女人雖不如形象設計那麽專業和時尚,但她們的出發點均是爲了改善自己的男人而勞心勞力。

        當然,有些男人還是深信這些都是女人無聊的觀點和態度而已,他們把這些女人當作是純粹的婦道人家而將她們的建議抛諸腦后,哪怕那個寸頭根本不適合他的兜風耳也一直堅守自我。這些男人我們可以稱爲執拗不悟之大男人,很認真地說,以上說到的那些認真之女人誠然和這種男人最後是不能走到一條路上,殊路且又不會同歸。而這种男人最適合找那種愛得盲目或者愛得唯唯諾諾的小女人,因爲在她們眼中,你什麽都是最好而挑不出任何毛病。

        於是,很可惜,這種男人活在自我感覺良好當中。永遠。怎樣的男人背後通常就是怎樣的女人,就是這些不怎麽樣的女人才能接受這些不怎麽樣的男人。這樣的情況下,兩者誰也沒有改變誰,反而是男人管制了女人。

        至於那種認真而較真的女人,可以說她們吹毛求疵,但她們如此緊張和在乎男人的形象是否得體,她們對男人不簡單的愛則可見一斑。她們不是那種愛了就算的簡單女人,她們不希望自己男人因爲髮型、衣著、打扮這些問題而遭到別人的取笑,她們希望自己的男人乾淨利索且外表得體。她們清楚天生的外表不能改變,但後天的氣質和形象可以改善。她們很認真細緻地為男人考慮這些問題,她們會對他們說“我只是想你在衆人面前顯得好一點。”這不是所謂的虛榮,看深一點就是想幫自己的男人爭一口氣,她們希望自己的男人盡善盡美。

        事業上的大問題女人或許不能插上嘴,但這些相對較小的形象問題對於那些大問題也有重要的影響。女人明白這一點,所以她們才在此問題上如此斟酌。這種女人的愛,帶有理性。

        不過,單有這些女人是不能成事的,還需要有相信和配合她們的男人。感性又理性的男人不會全盤聽取女人的建議,而是接受女人的意見之餘並加以商量,男女思維互補而得出更加完善的答案。例如,當女人在兩件都適合自己男人的襯衣面前為不知選擇哪件而煩惱迷茫之時,男人會靈機一動而告知女人選擇那件暗紅格子的吧,另一件粉綠色格子的衣領純白而容易弄髒。於是女人也驀地想起這一點來,對男人的説法大加讚賞。

        彼此適合的男女在很多事情上能互補不足,互相影響而實現改善自我。淺層次的愛不能與其較之,唯有經過一段磨合期並在最後磨合成功之男女,才能達到和諧的極致。

        識趣的男人對女人笑說,你真是改變了我,因爲我一直都聼你的。你是導演,我是演員,於是我們才能拍出一部好戲。

        識趣的女人對男人笑說,我是改變了你,但前提要你配合才行。其實你才是導演,我只是演員。演員和導演商量要怎麽改戯,導演同意了才能改,如果不同意,還不是照舊?

        其實,男人是導演,女人是演員,愛如戯。

  • 2008-12-27

    慵懶之人 - [癡人説夢話]

        我的睡眠神經向來就分外發達。我從小就愛睡的習慣直道現在還被家裏的大人們津津樂道。大家都說我自出生那天起就很少大哭大閙,該睡覺的時候總是閉上小眼睛嘟著小嘴巴,安靜地睡去。大人們在盛讚我乖巧的同時也曾經為我捏過一把汗,畢竟,睡那麽多的小孩多半是智力有點問題的。於是我的爸爸就抱著我緊張地問醫生,“爲什麽她總是不哭的?”醫生告訴他如果你擔心她是一個痴呆的孩子,那就打打她,看她有沒有反應。爸爸很輕巧地打了一下我的小屁股,當然,我沒有反應。如此數下,我還是熟睡如初。醫生看不慣爸爸那樣的溫柔,一手把我抱過來,猛力一打——據説我的眼睛驀地睜大,然後號啕大哭起來。醫生對爸爸說,你那孩子靈得很,只是可能懶一點而已。

        還好,只是懶,不是笨。二十年過去,爸爸說醫生的話是沒錯的。

        從小開始我就沒有其他小孩骨子裏的野性。我是那種睡覺睡得不想起床上幼兒園之人,幾乎每天都得讓媽媽將我從被子裏拽出來。我一直都很享受晚間到白天之間這十小時的睡眠,我覺得洗澡之後再爬上床是一件愉快之事。皮膚帶著一點熱的水氣和一絲沐浴露(我小時候用“藍精靈”或“大笨象”沐浴露)的香氣,滾進被窩裏,被子總是殘留著些許這些混雜的香味,於是我會很心滿意足地睡去。第二天不願起床,也是因爲我很留戀這樣的屬於我自己的氣味,會使勁地聞一聞。有鑒于此,我在托兒所和幼兒園極其討厭午睡,因爲那裏根本就沒有屬於我的味道,充其量我就當午睡是一種休息,而非睡覺。

        這樣的喜好和習慣直到今天我還保留著。於是我不是十分情願將我的被子拿到陽光底下曬上一個下午(我的爸爸很喜歡干這種事情,常常讓我覺得無可奈何),我認爲此种行爲會讓我被子上的香氣在陽光下蕩然無存,留下的只是那些虛無縹緲的乾涸的太陽熱味。誠實地說一句,那種味道有令我一聞即暈的殺傷力,每每到此,我總會嘆息,不知多少日子之後被子才能恢復到原來屬於我的氣味。

        我很講究睡著之前蓋上被子后的感覺,我要很清楚自己究竟處於什麽樣的環境和狀態下。我習慣用一套的床單、被套和枕套,這樣我會覺得和諧一點。即使在學校宿舍,我也是從家中帶來其中一套屬於我的床上用品,力求將那張只有一米寬的床打造成家裏的一樣。我要將被子拉得很均勻,特別是靠近脖子的位置,被套一定要把被芯緊緊包著而不能有一絲空隙……反正,床上的一切要很整齊很均勻,我的感覺才會舒坦些。後來我想大概只有那些愛好睡覺(注意,我說的是睡覺,而非躺著休息)的慵懶之人才會如此對自己的床和被子勞心勞力且耿耿於懷。

        我被家裏人批評最多的就是睡覺問題。我從很小開始就有睡到第二天吃飯時間那樣的習慣——畢竟,那時未上托兒所,家裏大人們都要上班,就剩下住在一邊樓下的奶奶和太婆,以及住在另一邊樓上的我。在某個寒冷的冬天,奶奶做好飯之後仍沒見我蹤影,在兩邊樓上樓下都找遍還是未找到我。於是急召兩個姑媽過來,找遍了還是不果。正當她們忐忑地商量著上哪找我去的時候,二姑媽突然靈機一動,馬上跑到我的臥室,翻開一堆被子,發現我還在安然大睡。這樣的事情肯定是直到我結婚生小孩之後她們還要拿來取笑我的。她們總是有結論性的一句話:真不知道你爲什麽這麽能睡,那些失眠的人肯定羡慕死你了。

        當然,我不是那種睡得毫無分寸之人,我很自豪我是一個“三級睡眠者”(詳情看前期文章《嗜好睡眠》)。雖然我愛睡,但我很清楚知道自己該在什麽時候起床,除非是生病的時候。我總是認爲睡眠神經再發達,一些事情總是要讓它驚醒。

        我承認我是一個慵懶之人,尤其在睡覺的時候。因爲在那時,我可以毫無顧忌心無旁貸地睡去。不過,如果鼻炎發作的時候,可能會出現打鼾和呼吸困難現象,苦了自己,也苦了別人。

  • 2008-12-04

    我的茶道 - [癡人説夢話]

        家裏人一直都偏愛鐵觀音。印象中家裏的飯廳前面擺著一個架子,那裏有數种不同的茶罐,茶罐裏放滿不同品種的鐵觀音茶葉。那是爸爸之領地。在我12嵗之前爸爸經常需外出公幹,甚少在家。但每次回家,他總會泡上一壺他自認為很好的鐵觀音,一邊嘆著他的茶,一邊欣賞著他自認為很好的音樂。爸爸的生活在旁人看來很是乏味,但他強調自己尤好簡單之生活,一壺好茶,數支好曲,足矣。

        爸爸買的茶葉雖然全是鐵觀音,但品種不盡相同——有數十元一兩,也有數百元一兩。當我還是毛孩的時候,他早已讓我和他一同品茶。或許幼孩之味覺尚未發育完善,於是往往總會出現那些尷尬的境況——喝著三百元一兩之茶葉,我可以說其三元一兩;而于那些三十元一兩的,我可以大大喝上數杯而仍不甚滿足。

        那時對於大人所說的類似清香甘濃之茶味形容詞,我誠然毫不了解。我不知清香為何味,甘濃為何感。我只能認爲——那是大人們獨有的形容詞,無論如何再作解釋,我也頗不領略。因爲在我的概念裏,“甘”味就為“苦”,畢竟,大人們那時強迫我吃苦瓜的時候,他們總會很不解而又威逼地説道,“苦瓜不是苦的,是甘啊!吃!”……於是,苦和甘,我覺得我是永遠分不清。

        可以說,我從小就有了喝茶的習慣。而隨著感性認識之增加,我也漸漸學會了品茶。這樣的説話不太妥當。應該是我也漸漸明白了究竟什麽為茶味。雖然道行不高,但茶一入口,根據我之過往經驗,總能辨其好壞。畢竟,舌頭總是隨著你所品嘗過之味道慢慢地變得挑剔謹慎。

        當我還是一個小學生的時候,有時我會心血來潮地為自己泡上一壺茶,然後再拿上茶杯,放到自己臥室裏的書桌上,一邊喝茶,一邊看書。我不懂得分辨爸爸那些茶罐那些是最好的茶葉,我只靠我的鼻子——把每個茶罐的蓋子都打開,每個聞一聞,喜歡那種就放一小撮到茶壺裏;遇上難以選擇之時,還會混著兩种甚至三种茶葉。我自認為我每次放的茶葉總是份量過多,但作爲一個無知的小孩,拿了一撮,未確定是否足夠,於是再拿一撮。倘若心裏還在計算到底茶葉夠不夠,最後還是會認不住再放多以小撮。結果是每次的第一泡鐵觀音,于我而言,都相當的苦澀,全無大人們慨嘆之清香甘濃所言。

        翻著的書本,旁邊放著一杯泡著鐵觀音的茶杯,窗前偶然吹來微風——看書的過程不時呷上一口茶,我從小就很喜歡這種自在的生活。倘若把這些生活放到過去來説,那算是被人痛斥的“小資生活”。這麽看來,我從小就過上了這種要受勞動人民唾駡的小資生活。這歸咎于大人們對我的嚴加看管,要知道,在我過著這種“小資生活”的時候,窗外除了偶然吹來威風,更多的是傳來樓下小孩追逐玩耍的聲響……後來我真的養成了不喜歡外出玩耍的習慣,並不是那些大人們所說的“很乖”,而是這雖要經過一個類似煉獄般的過程才能造就的。

        ……

        外公去世之前一直很熱衷喝早茶,天天都去,風雨不改。儘管後來中了風,行動不便得幾乎不能走路,他也堅持由他的護工攙扶著去喝早茶。他尤好等孫兒孫女們都放假的時候,在周末叫上我們大夥一起坐滿一整桌,叫滿一整桌的點心,當然每人還有一杯茶,是用外公自己帶去的私家茶葉。印象中那些茶都黑得很,那時我是不太敢喝,儘管吃多了點心會口渴。我害怕那杯黑黑的茶和生病時飲用的那些涼茶沒有分別,一旦飲下去,苦得要命。於是寧願不喝。

        記得不知多少年前的周末和外公去喝茶,那時他還很健康,相約了他的數位朋友同坐一桌。我現在還記得那時座上有三個人我是比較熟悉的——耳朵有一邊已經聾了而需要帶耳機、臉上有很大顆痣、書法造詣頗深的“大粒墨”伯伯,留著寸頭、戴著黑邊半框眼鏡、廣東話永遠說不准的擅長中國國的李老師,還有那個頭髮濃密但永遠雪白、永遠都穿著整套西裝(包括西裝背心)擅長西洋畫的王老師(我和他的孫子同一個小學同一個班)。我對后兩位相當敬畏,因爲這兩位老人每個周末下午都義務來我的小學為學生上美術課,我是美術班最小的學生(媽媽幫我報的名),但我堅持我要參加種植班,於是我逃課逃到去上課也不好意思的尷尬程度。

        那次喝茶過了近一個小時,兩位老師並沒有對我作出任何批評,不過我的心還是忐忑得很。李老師斟了一杯茶給我,是我最討厭的黑色的茶。我很是無奈。大概他發現我神色不對,他突然對我說,“你別以爲這杯茶那麽黑就會很苦澀,其實不然。這種茶就是這種顔色,不要被它嚇倒了。它叫普洱,不信,你喝一口試試。”

        我喝了一口,誠然,沒有苦味。說時遲那時快,李老師對我說,“我上個星期教大家畫貓了。你呀,不能因爲去种蓖麻而浪費了自己的天分。”

        我再喝了一口普洱茶,茶從嘴裏哽咽地下去了。那頓茶,儘管跟現在起碼相隔15年了,但依然清晰。當然,最後我還是因爲別的東西而浪費了。

        ……

        突然某一天,我問爸爸爲什麽我們家裏沒有普洱茶。爸爸很驚訝地說,小朋友喝什麽普洱茶啊,那是老人才喝的。於是,我放棄。

        ……

        讓人措手不及的是爸爸居然從去年喝起了普洱茶,甚至家裏再不見鐵觀音的蹤影。後來發現原因很簡單——我們全家人的腸胃都不甚優良,大人們聼說喝普洱茶能幫助改善腸胃,於是像革命那樣撤走了所有鐵觀音。加之媽媽表示喝了普洱茶之後身體感覺真的比以前好了,於是更加堅定了大人們轉喝普洱茶的決心。

        爸爸經常說普洱茶的氣味就像廁所旁邊的那種味道(當然不是臭),有些人甚至認爲那種味道越濃,茶葉就越好。我斷然分不清那究竟是哪種廁所的氣味,也不曾去探究。只覺得普洱茶之氣味和其他茶的氣味完全不同,于我而言,它沒有香氣,味也不甘不澀,甚至覺得它有點像涼茶的味道,起初我也不太接受。

        後來也許喝太多了,大腦的神經細胞漸漸把鐵觀音的記憶忘掉,舌頭也漸漸熟悉了普洱的那種怪味,於是也漸漸變得非普洱不喝了。現在我還會偶然過過那種“小資生活”,不過茶已經不再是往日的鐵觀音,而是濃黑的普洱茶。不過我用大杯子喝普洱茶的習慣被爸爸說成是“怪胎”,我也不喜歡用他平時用的小杯子喝,畢竟那樣的杯子小得一杯也不夠一口,這樣喝得不夠爽快。儘管這樣的看法一直被爸爸視爲異類。

        現在家裏的普洱茶應有盡有,茶餅、散裝、罐裝……反正大多都是爸爸的試驗品。我在家喝茶的做法受了爸爸的影響——用茶鉗從茶餅敲出數塊,放進紫砂茶罐,擺上數天,再拿出來沖泡。據説那樣普洱可以透過紫砂和外界產生反應,數天過後再沖泡,更能帶出茶葉的原味。將茶葉放進一個很小的茶壺,用沸水燙洗兩次,之後正式沖泡的茶,才能開始飲用。究竟燙洗多少次,三次還是兩次,還是一次,爸爸和他的一個朋友經常爭論不休。我還是沿襲爸爸的做法,是習慣,多於規定。

        獨處之時,除非是心血來潮,否則我很少認真地有步驟地去沖泡一壺普洱茶。我大多喜歡喝車仔的普洱茶包,沖泡出來還是一杯濃黑的普洱茶,雖然,我能辨別得到它的味道只是一般。如果將普洱茶包比喻為快餐,那麽認真地泡一壺茶,那就是一頓要花心思的法國大餐。

        我剛又呷了一口茶。

  • 2008-11-26

    病魘 - [癡人説夢話]

        入秋以來,病魘纏身。

        戒不掉的是慢性疾病,個中包括鼻子炎和氣管炎。我不知這兩個病究竟是何時已有,約摸是年少的時候早已潛伏在身,經過多年的懶散和不注意,才積累成今天之惡果。於是每當天氣冷熱交替變化,就是病魘再現之時。無可奈何。

        最近天氣頗不尋常。忽冷忽熱,天氣看來沒有明顯的冷熱之中心主調,往往介乎于兩者之間。我開始感覺到鼻子不聼使喚,氣管偶爾出現抽搐。這些現象時而襲之,讓人措手不及之餘兼有痛不欲生之感。前幾天夜晚剛卷入被窩中,突然感到氣管抽搐不停,痕癢不止。於是唯有咳嗽數下,冀其止癢。由於已是深夜,為了不擾無辜的旁人,我極力收小音量。無奈音量小了,咳嗽就當然未能達到預期止癢效果。氣管繼續抽搐痕癢,維持相當一段時間。我努力抑制和忍耐,度過了艱難的數分鐘。那種感覺猶如千軍萬馬在你的喉嚨來回奔跑,而你外表卻要保持波瀾不驚。

        個中滋味,受者才有。

        加之我向來本就不是善於保暖的人,在這樣的天氣下,每天晚上沐浴后我便是堂而皇之地穿著一件短袖衫,宿舍内外進進出出不下數十次,由此看來也與病魘的猖狂不無關係。看來就是這個原因罷——沖涼之時熱水灑得淋漓盡致,氣管受熱而脹;繼而短袖衫橫行,氣管受冷又縮;最後在溫暖的被窩裏,氣管再次受熱而脹。病魘作怪,順理成章,不足爲奇。

        以前從來不會發現自己的氣管有何舊病。直至過了20嵗,慢慢發現那些潛伏的病體正逐步顯示出來。最明顯的是氣管和鼻子,還有正襟危坐地對著電腦久了,脖子和腰椎也開始出現了酸累難忍之感。當然,平時注意保健和做一些簡單的拉伸動作定能消除疲勞痛楚,不過,易感疲累的機會還是比以前增多了。這是年幼的時候隨意慣了,年輕的時候不注意,於是再老一點,可能就出現更多不健康的感覺了。

        這並不是危言聳聽。讓身體背負太多的債,遲早要還的。

        於是從現在開始,天天要愛護自己的身體,關注自己的健康。

  •     早前爸爸生日,在飯局上見到了很久沒見的六叔。他很少這麽早就到(作爲一個職別比較高的官員,他以往總是很習慣性地遲到起碼一個小時),比我還要早。還未坐下,他就微笑著說了一句,“你換了香水?”

        愕然。在我還未反應過來,他說,飃過去的香味和我往昔的不大相同。誠然是如此。我很好奇地追問他何以知道,他很坦然地說,“聞香識女人。”

        他是爲數不多的能夠發現我身上有過不同香氣的人之一,無論男人女人。普遍的人不會對我說關於我身上的香氣,會對我說的人普遍只會說“你身上很香”,一小撮人會說“你身上的香味很好聞”,更少的人說“你身上的香氣很讓我很舒服”,極少數人發現我換過不同的香水,而一直很清楚我不同時期的香氣是怎樣的,大概只有兩人。當然,其中一個是我自己。

         聞香識女人是一句老話,但也並不無道理。用六叔的話來説,女人就應該帶點香氣,不管是不是香水的香。每個女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香氣,每個女人都有自己所傾向和喜愛的香味。香氣的選擇或許能透視一個女人的性格以及對美的喜惡,於是才有道“聞香識女人”罷了。

        我對香水沒有太深入的認識和研究,也不去這麽做。每每到了需要再購買的時候,往往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毫不猶豫地拿下自己一直習慣的那瓶,二是靠自己的鼻子和感覺來決定一瓶自己未嘗試過的。兩瓶香水代表了兩种心理——懷舊和嘗新。

        每次在選擇用哪一瓶的時候,感覺就像挑衣服。這種選擇性很看自己的心情,或是對某一瓶帶有愧疚之意——哦,很久沒用過你了,有點不好意思,今天就用你吧!有時我對香水就像對人一樣,說不清。

        香氣是要講求和人的搭配,因而不同的人應該用不同的香水。依我所見,用香水並非噴幾下,身上香了就可以的簡單事情。這种香水是否適合這個人,那就要看這種香味是否能和這個人本身自然存在的身體散發出的氣味所結合在一起。一旦能夠結合,所噴的香水不再是原有的香味,而是變作一種所屬于這個人的獨有氣味。這也可算是“聞香識女人”的其中一個依據。

        我所選的香水往往是很清而很輕,就是那種噴上很多下也不比別种噴一下就香氣撲鼻的香水;而我又尤好那些自然的氣味,例如香氣如爽身粉、沐浴露,雖淡而不時又能發現它的存在。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我的氣味,畢竟我自己也不是時時能聞到。但香水多是塗在脈搏跳動的地方,隨著脈搏的不停跳動,可以讓那點香味靠其跳躍而揮發,此時的香氣,小而精。

        可惜的是這裡的天氣並不太適合香水,換而言之,就是香水在這裡不能發揮其極致。尤其是一些不適合自己的氣味的香水,一旦塗了,香得快也散得快。適合的天氣應該是能夠讓香水在一個人的身上“陰魂不散”那般糾纏著,甚至讓各種形形色色的香氣混在空氣中,同時又混得自然。在英國的時候,我發現幾乎每個人都散發著香氣,不過我也能夠分辨出有些是香水,有些是衣物柔順劑的氣味。但就是香,走到哪裏,特別是室内的地方,都有一種自然而香的氣味,不過香而不俗。香港的氣味和英國的很相似,氣味有著近似的特質,特別在購物中心閒逛的時候能聞到香水、化妝品(尤其是唇膏)、沐浴露等混合且自然而成的氣味。那些氣味持久而自然,周圍就像被一條剛剛用柔順劑洗淨,拿來給Baby擦干剛沐浴完的身體,而後又放進一個擺滿各種打開了瓶蓋的香水的衣櫃裏的浴巾,緊緊包圍著一樣,而香氣似有非有,帶點朦朧。兩地的氣味之所以相似,我以爲並不是因爲香港曾經作爲英國的殖民地,而是兩地均屬於海洋性氣候,空氣適合香水。

        然而,這裡沒有溫潤的空氣,所以沒有適合香水的環境。正如我在美國西部的時候也幾乎從來沒有感覺自己所用的香水的存在,那裏天氣乾燥,不聞處處有香。

        有的英國人說用香水是對別人的尊重。我贊成,但前提是要適量和適當,否則那就不叫香,而是嗆鼻。

        不過,最最大的前提是,其實只要乾淨,我們的身體也會有屬於自己的香氣。而這,也是我們應該所追求的最根本。

  •     以前不太喜歡逛超市,因爲我認爲那是師奶才喜歡做的事情。而且每次到超市我充其量都只是買些自己喜愛的零食,每每見到那些拿著兩瓶沐浴露來格价格超過半個小時的阿姨,就會有一种想大聲跟她說“不要那麽浪費時間了,我送一瓶給你吧!”的衝動,儘管我的錢包也在壓縮著我的銀根。

        我不是反對選擇便宜的貨品,而是因那些爲了一兩元甚至一兩毛錢長時間斟酌考慮的人而感到懊惱。當然,那些人那些事和我毫不相關,不過,我看著就覺得他們麻煩。我不喜歡這樣爲了那一蚊幾毫而浪費大量的時間。然而,我也偶爾要在超市浪費大量的時間——我在為自己究竟買那種味的曲奇餅而感到矛盾和掙扎。

        中國的超市有個好處就是沒有太多的優惠券。像香港,還有歐美一些國家,在雜誌和報紙上都有大量的超市優惠券,很簡單——剪下來,然後在超市結賬的時候拿出一堆小小的紙,可以慳上幾元錢。但是,這個過程也是要花費一定量的時間,起碼15到20分鐘。在美國的沃爾瑪就遇到那樣的情況。只是買了一支筆和CD,我想也不想就排在最少人的那條隊裏。後來頓時深感後悔,前面的中年婦女拿出了十幾二十張細小的優惠券,而收銀員則一張券對一種物品而在電腦上打上相應的折扣。

        一張,兩張,三張……不知到第幾張的時候出現了些意外——她們兩人在為那張優惠券是否過期一天而發生小爭執。而我則排在她後面,很無奈很無奈地看著這場各執一詞的辯論。外國人在某些時候都顯得特別堅持自己的原則,儘管只是一張減免數美分的優惠券。當然,顧客和商家是不應該有所謂的辯論,但這個收銀員很有堅持自我的性格,硬是把那張她認爲過期的小紙片放在一旁,繼續處理剩下的那堆。

        時間在流逝,我的時間也被浪費掉了。此時我的位置就是雞肋,留之無味,棄之可惜。當然,出於禮貌,我完全沒有亨一聲,臉部也完全沒有任何不滿的神色。那位婦女推著購物車離開的時候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迅速地把那支筆和CD擺到收銀員跟前,迅速地付款,迅速地離去。沒有優惠券。甚至,似乎比那位婦女拿出那堆優惠券所用的時間還要短。

        當然,不是所有美國人都這樣,只有一小撮人而已。但這一小撮人足以耗掉我們大量時間。那時和我站在一起的美國老師Kimmy就顯得相當不耐煩。在離開超市的時候她很氣憤地說了一句,她寧願給那位婦女5美元讓她快點走,也不要作無謂的等候。

        這算是我遇到過的最極端的優惠券個案。想必那位婦女在選擇貨品的時候已經花大時間作出一番又一番的比較,做出最絕的計算之後,還要用那堆券來在原來的基礎上再下一城。我很佩服那些人的執著和堅持,也欽佩她們居然擁有如此好的耐性和耐力。在她們面前,我徹底認輸。別無他選。

        這星期我往超市入了兩次貨,都在放工之後。在大多數都要獨居的日子裏,我疲憊地回到家裏要是看到空蕩蕩的雪柜,誠然會變得不堪一擊。於是我兩次往百佳跑,推著那輛裝得下兩個我的大購物車,慢悠悠地逛著。於是第一次買了一些飲料,一些面,一些餃子,一些洗滌劑。結果兩天就把那幾瓶飲料喝個清光。我向來就是那種在超市裏很少大刀闊斧地將東西扔進購物車的人,不過我將別人格价的時間放在考慮自己喜不喜歡這樣東西或這樣東西我大概要用多久上。於是我總在一排又一排高高地貨架前顯得猶豫不決,手指在那些貨品上指來指去。一旦選中,我還要繼續觀察它的製造日期和有效日期。這又花費些許的時間。大概這樣算來,我購物的時間和那些專門格价的師奶所用的時間等同。並且,我的目的性也沒有她們的明確。顯然,在逛超市這件事上,我顯得很婆媽。

        不過,我偶然會享受這種感覺。我很喜歡在飯後在超市逛上近一個小時,我將其當作飯後的散步。於是我很理所當然地逛啊逛啊,從來沒有筋疲力盡的意味。我永遠相信超市擺放貨物的位置時經過精心設計的。最經典的例子就是在任何一家超市的收銀處旁邊都有比較矮小的架子,擺放著口香糖、糖果和巧克力這一類兒童喜歡的東西。這是爲了讓母親在顧著付款的時候,讓孩子夠得着把那些他們喜歡的東西放進購物車,好讓收銀員將其打入電腦而母親則未發現,來不及阻止。因爲超市貨物擺放的設計符合了人的心理,於是人總會買到一些自己購物單上沒有的貨品。甚至,我還會把要買的東西忘掉,買了一些自己突然覺得有必要而事實上沒有必要的東東。像今晚,我本來要買多一些飲料,但我卻買了一些擦玻璃和座厠的清潔劑。直到我快要付款的時候,才驀地想起被遺忘的飲料,推著購物車飛快地奔往賣飲料的那排貨架。

        回來的時候在想,自己是不是愛上了超市,愛上了看那一排又一排的貨物。甚至,在買那些柔順劑,潔厠劑的時候,我是不是變成了一個師奶。

        不過,我和師奶最大的不同是我拿起貨品的時候,首先看的不是價錢,而且生産日期和保質期。

        然而,我和師奶相似的地方是我一樣很愛我的家。

  •     在我還讀幼稚園的時候我就知道睡眠的重要性。後來我把睡覺當成一種嗜好的時候,我進而得出一個更加離奇而驚人的結論,那就是我把睡覺分成了三個等級,並慢慢發現自己是否不清楚該怎樣去睡覺了。

        那個時候我就是那種讓人頭痛的小孩子。我大概已經忘記了自己當初在他們眼中究竟是什麽樣子了,但卻永遠記得他們從一開始在我眼中就是那般不可理喻。第一個把睡覺問題帶到我眼前的是我幼稚園中班的臨時班主任,當然,這樣的方式,這樣的結果她也是始料不及的。她特別強調小孩子一定要在午餐后就上床睡午覺,她不斷強調,一定,就是一定的意思。她總在我們吃飯后督促我們脫掉自己的小鞋子,趕著似的讓我們爬上床,不能拖拉。誠然,我就是那種拖拖拉拉的小朋友,每次都以最慢的速度來脫鞋子,最慢的速度擺放鞋子,擺完之後還要繼續擺,當她走到我面前的時候,質問我爲什麽還不爬上床的時候,我擡頭看著她,說了一句,“鞋子擺來擺去都不整齊。”,略帶點無辜的表情。而她總是以這兩只鞋子怎麽放都能整齊的理由來逼迫我去睡午覺,而我,全然是一副苦不堪言的樣子。

        過了一些時候,我對午睡有了一些了解,還是通過她對我的無數次批評來領悟得到的,當然,那些全是她的理論罷了。可惜我就是睡不着,但每次我說出這個原因,她總是叫我從一數到一百,就能進夢鄉。我躺在床上,大聲地數著,還未到“10”的時候,她已經跑過來叫我住口,訓斥我要在心裏面數。每次數到99的時候總會很緊張但又很興奮,因爲100之後就能睡着了,如同一個人知道自己在下一秒就要死掉,好好地珍惜和利用這最後一秒一樣。但我數完100之後,頭腦還是相當清醒,沒有半點睡意,於是有點懊惱。想繼續數下去,但對於一個4嵗的孩子,當然,能數到100已經很了不起了。

        在這時總會想起身邊的小夥伴,打算和身邊的朋友說說話聊聊天,那兩個小時就能過去了。但午睡聊天無疑是犯了幼稚園午睡規條的大忌(至少我是這麽認爲的,因爲每次被老師捉到在午睡説話的小朋友,都要拉出來批評),當然,我天生就是那種很怕死但又很反動的小孩,雖然被批評過,但一有機會,嘴巴總是蠢蠢欲動。

        那次在我幫老師挂完了全班的小手帕,將自己的鞋子擺完又擺之後,無奈之下又被老師督促上床。擡手看看自己的粉紅色米奇老鼠小手錶(我算是班上唯一一個帶手錶的小朋友,當4嵗的孩子還未知道時間是怎麽一回事,怎麽看鐘錶的時候,我已經戴上手錶很長時間,還知道一天有24小時),發現距離午睡結束時間還有整整1個多小時。鬱悶之間,我發現身邊的小朋友還未進入夢鄉,應該是處於迷糊和清醒之間的懵懂狀態,我聊她說了幾句,她含糊地應了幾句。此時卻被從外邊回來的臨時班主任發現了。她很小聲地對我說,不要說話,不要影響旁邊的小朋友,想批評嗎?我很委屈地說,老師,我真的睡不着。那就閉上眼睛,她總是這麽勸誡我。但我從來就不相信閉上眼睛就能睡得着,特別在我不想睡的時候。

        過了大約幾分鈡,我發現她似乎走到走廊和隔壁班的老師聊天了。百無聊賴之際,我發現周圍靜得可怕,死寂一般,空氣中散發著夏天獨有的熱氣,風扇在搖著頭。我對面的小朋友動了一下,我試探地問了一句,你也沒有睡着嗎?她應了我一聲。我欣喜若狂,小聲地和她說著話。說了很長時間,老師還沒有進來,於是我開始變本加厲,用腳踢了她的小腳一下,於是大家就這樣打鬧起來。當然,這樣的動作不能太大,笑聲也不能太大。

        後來我索性坐了起來,笑著打了她一下。就在那時,老師進來了。我知道大難臨頭,但還要作垂死的掙扎——我扮得好像夢游一樣,閉著眼睛,雙手舉起,又慢慢躺下。她用很驚異的眼光來看著我,輕手輕腳地把握拉下來,連鞋子也不讓我穿,就拉著我到了走廊外(當然,她很清楚我的鬼計,而我那位小朋友在老師進來那一刹那已經假裝睡覺了)。

        腳底下涼涼的,剛才清潔阿姨拖了地,還沒干。我眼前是她和隔壁班的老師,她很無奈又很生氣地對我說:

        “唉,剛才已經批評你了,現在還是那樣,你想我怎樣?”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和隔壁班的老師一眼。

        “你看看,這就是我們班那個經常不睡覺的傢伙,剛才還坐了起來,想吵醒前邊的小朋友。自己不睡就算了,還要吵著旁邊的人。”

        冤枉!前邊的那個小朋友根本就沒有睡覺,她是和我玩的,只不過她在你進來之前馬上閉上眼睛,假裝成死屍一樣而已,她是個不誠實的孩子。當然,我沒有對老師說這些説話,我說過我是個很反動但很怕死的孩子,更加怕老師。不過我沒有將那個小朋友的事情告訴老師,我當她是好朋友,在那時我知道什麽叫“義氣”,我不能做踢爆同學的事情,也因爲我知道她也不喜歡午睡,大家惺惺相識,我一個人受罪就算了。

        “你爲什麽就不能好好地睡個午覺呢?難道你就不會睡午覺嗎?”

        她的眼神帶點怒氣和殺氣,以致我都看不到她的眼珠了。最絕的還在後頭——

        “你以後再這樣,你就不要在我班上了,到隔壁班去。”我還未說不要,隔壁班的老師以驚人的速度回話:

        “不,不要塞給我,你這麽頑皮,我管不到你。”

         我也不。我不要批評,我也不要調班,更不要睡午覺。於是我反而希望她們教育我多點時間,好讓我能挨到午睡結束的時候。

         結果還是回到床上,躺了半個鐘頭。前邊的那個小朋友小聲問我有沒有挨駡,我應了一句“噓”,就閉上眼睛假裝睡覺。我只能不停地看手錶,不停地看,到了三點半,我就第一個坐起來。每天都是這樣,這就是我堅持戴手錶的緣故。

        我想我得解釋一下,我是在走廊接受批評的常客,為我做過的或者沒有做過的事情,特別是午睡的時候。我是不堪教化的,應該說,頑劣不羈,頭腦迷糊。而這些大人,總是毫無道理。每次站著接受她們批評的時候,我總是把手放在身後,腳趾在動來動去,一只腳蹭著另一只腳。

        要我說,我在午睡的時候説話是因爲我真的睡不着;我不想午睡是因爲我從小在家就沒有午睡的習慣(雖然那時還很小)並且電視上也沒見過有人睡午覺。事實上,我是邪惡的小孩。難道我的老師就是那麽善良,以至於無法理解我因爲抗拒午睡而變得邪惡的墮落的程度?整件事都讓人無法理解,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麽總是強迫一個小孩去睡她不想去睡的覺?我甚至懷疑睡覺是一件讓人迷惑的事情。我才不相信哪位老師在睡不著的時候不會做做別的事情。我要像那些天生失聰卻決意苦苦追尋聲音的人一樣觀察著我不同的老師,想要了解睡覺。

        後來上了小學,那時有一位吳老師。他總是訓斥那些上課睡覺的同學,可以利用整整一節課的時間來説明學生在課堂上睡覺是一件多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帶著謙遜的滿足來告訴我們他在讀書的時候從來就沒有上課睡覺,並且很清楚什麽時候才應該睡覺,什麽時候必須清醒,於是才有今天的成就。那麽他爲什麽有時早上第一節課和下午第一節課總是遲到?爲什麽有時叫我們自習然後自己趴在講壇上睡覺,甚至睡到下節課的老師來上課,拍打他才醒過來?難道他睡覺的意義和我們在課堂上睡覺的不一樣?

        他醒來的時候,我們能夠清楚地看見他沒有戴眼鏡的樣子,眼睛眯成一條綫,總是睜不大,滿臉通紅,鄒著那短小的眉毛。他步履蹣跚地走下講臺,然後還會說一句,“爲什麽不叫醒我?”

        吳老師喜歡發表關於美好的、清心寡慾、盡職盡責生活的獨白,他最強調的就是“我最痛恨上課睡覺的學生”,於是他的痛恨通常性地轉化成扔向課堂上打瞌睡的學生的粉筆刷。但是,每每發表完這些獨白之後的第二天,如果前一晚他出去喝酒或者晚睡,他總是醒不過來而遲到,或是索性遲到后繼續在教壇上呼呼睡去。

        還有馮老師,初中時期的一個電腦老師。他總是很有自信地說要多教我們一些東西,讓我們多學些電腦知識。但一個學期上18節電腦課,他有5-6節課的時間是讓我們自由上網。他最經典的對白就是——“同學們,老師今天很累,所以,你們自由上網吧!”之後便跑到辦公室那裏去睡,甚至趴在講臺上的電腦前。

        後來才知道,他每次叫我們自由上網的前一晚,他總是打電腦遊戲到通宵(有一次我們的數學老師上課遲到,說昨天晚上和馮老師打了一夜的遊戲,結果那天電腦課就上網)。他總是強調要我們學多點電腦知識,但他卻花不少時間在講臺的睡眠上。

        我已經對我的老師們作了詳細的分析,我打算以此來考察一下通常被稱爲“睡眠”的本質究竟是什麽。通過他們我發現睡眠通常是充滿了無意識的偏見、無知和虛僞的。在訓誡對自己負責任的同時,他們的眼睛會因爲玩樂而在講臺上閉起。睡眠要來是忍不住的,但他們卻在睡眠襲來之前就已經想睡。從技術上來說,他們的夜生活和貓頭鷹差不多,入睡的速度和年老的母豬不相伯仲,相比起來也只是五十步笑一百部步罷了。這就是後來被我稱爲第三等級的睡眠,雖然事實上稱它為懶散和毫無責任感更爲恰當。

        誠然,偏見裏是有無辜成分的,但我在那時候對第三等級的睡眠的態度是毫不寬容的蔑視和不假思索的嘲笑。我以駁斥一位早睡但總是打瞌睡的同學為樂。他讓我懂得了和第三等級睡眠打交道的真理。因爲他,我不再拒絕百分之九十的人可能經歷過的精神掙扎過程。他們高度團結一致,我們最好尊重他們,因爲我們處於他們的包圍之中,倒顯得勢單力薄。一大堆第三等級睡眠者是不會讓你指出他們想睡覺的真理的錯誤的,他們想睡就睡,哪怕是在課堂上。當然,有些人更過分,他們不會為自己這樣的過失而懂得沉默,甚至冠冕堂皇地認爲那是對的,甚至覺得去上課是一件愚蠢的事情(雖然這樣的蠢事我做了很多),也甚至當全世界人都醒著的時候還要態度惡劣地抱怨別人打擾了她(他)的清夢……那算是一種扭曲得不能再扭曲的極致,在睡眠中根本就不入流,所以姑且暫不討論。

        第二級睡眠是對於生理和心理的矛盾的覺察。第二等級睡眠者雖然常常睡着,但是無意的,是他們的心理斗不過生理的表象。當然,他們並不是在短時間内被生理擊破,而是經過一個漫長的鬥爭。可以說,第二等級睡眠是一種警醒和堅持狀態下的無可奈何的退縮。這個過程和一個官員墮落的過程差不多,從開始清廉,然後眼前的誘惑越來越多,起初堅持不拿,也是不敢拿,到後來大把大把地去搶。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但是,當我漸漸長大,身邊的人也漸漸讓我明白強大的自然之手的力量。比如説,某位同學,我和他同班5年,他沒有一節課不打瞌睡,甚至趴著睡着的。無論是初中那時比我矮半個頭的他,還是高中那時變成比我高一個半頭的他,都在課堂上嗜睡如命。他入睡的過程大概和所有第二級睡眠者一樣——先是覺得有點累,然後漸漸來了些許的睡意,接著打瞌睡,繼而眼皮開始往下耷,頭後來也往一上一下地搖,閒中清醒過來,跟著又重復之前的過程……直到最後,實在忍受不住,驀地,趴下,睡去……我就坐在這樣的人後面接近兩年,每每看到,縂覺得他掙扎得很可憐。我敢肯定他是絕對不願意在課堂上睡去的,但自然的力量大得讓他束手無策,無法抽身。儘管他晚上11點就睡覺,早上喝大杯大杯的濃茶或者咖啡,一旦上課,他的眼睛就是不聼使喚。

        所以第二級睡眠是值得同情的。我可以對第二級睡眠的高度和第三級睡眠的局限性做出一番評論。第二級睡眠雖然是經過掙扎和堅持的,卻無法令人滿意。自然就好像拉著這些第二級睡眠者離開岸邊游了一段距離,然後把它們留在深水處,他們猛力獨自游了一段之後,總是無力回天,乖乖地任由海水帶著他們漂流。

        而第一級睡眠則是生理和心理的最佳配合。我嚮往它是因爲我雄心勃勃,因爲我發現自己的嗜好如果不能進一步就不能讓我滿意。那和爬珠穆朗瑪峰一樣,不論你爬到多高,只要沒有到頂就還不算成功。第一等級的睡眠者在睡眠的誘惑面前,能很理性很坦蕩,很清楚自己有什麽事情比睡覺更加重要。於是他們可以在掙扎中很果斷很堅定地、毫不猶豫地清醒過來。

        在日本的時候就踫到過一個第一級的睡眠者。當時我在北海道的酒店吃完早餐到外邊散步,就看見我們的司機已經在雪地上擦洗大巴的玻璃窗。要知道,昨天因爲大雪,我們的車從小樽到札幌足足走了近7個小時,而司機還要在我們下車后把車清洗一遍,大概已接近晚上12點了。而第二天8點,他又已經精神飽滿地繼續耐心仔細地抹著每塊玻璃(日本大巴的玻璃是擦得很光亮的,連指紋也沒一個)。

        一個63嵗的老司機(當然,在日本,退休之後還想做職業司機,是要經過嚴格健康檢查的),前一天開了一整天的長途車,還要做清潔,今天一大早就可以很準時地起來。當大家都抱怨太累得時候,他永遠只是微笑著駕車。

        誠然,這位司機不懂中文,而我也只知道幾句簡單的交際日語。我用日語和他說了一句最正式最恭敬的“早晨”,然後向他微笑,以這樣簡單的方式來傳達我對他的友好和尊敬。有可能——我認爲——我覺得此刻是兩個第一等級睡眠者面對面地站著。然而我懷疑我的表情所傳達的不僅僅是一種無形的敬畏或酒逢知己相逢恨晚的感覺。我願意用我微小量的德語、西班牙語以及一部分英語以換取足夠的日語來跟他交流,哪怕3分鐘也好。然而,我們始終咫尺天涯。他也微笑著說了一句和我剛才說的“早晨”,然後一骨碌地說了一堆。我頭腦一陣暈眩。我在這裡,和第一級睡眠者面對面,卻和第二級睡眠者一樣無助。我拼命地猜想他究竟說了什麽,想讓他清楚我正在做純粹的推理。然而,他大概發現我面露迷惑,馬上做出一個吃飯的手勢。我明白他在問我吃過早餐沒,我不住地點頭,然後忽然靈光一閃,我再用掉我1/10的日語來回答,“是的,是的,是的。”

        我也可以成爲第一等級的睡眠者的。即使在人生最得意的時候我也從未在睡眠前毫無顧忌地放縱自我,我很清楚我做過了什麽,現在要做什麽,下一步要做什麽。於是總能很有計劃地安排我的事情和睡眠。睡眠是一個很好的嗜好,它絕對可以代替學習,因爲你想睡覺的衝動還是比讀書多得多,來得自然。最後我想出為第一等級睡眠作永遠的辯護:理性,果斷,責任。我將它放置于一個連貫的道德體系當中,完全符合邏輯和社會價值觀的道德體系。誠然,它也是以這些東西作爲基礎的。

        然而,有時你雄心勃勃地清醒過來,滿懷責任感、堅定地打算去工作或者上課的時候,或許會發現身邊的人還在呼呼大睡,甚至恥笑你他們(她們)意念中的愚昧。可能你會覺得孤身上路,甚至覺得失去了朋友,認爲自己很孤寂。當然,我還未因爲這個嗜好而失去很多東西,通常也就是心裏有點不舒服罷了並很快忘記。

        如果我還是回到幼稚園午睡的床上,我會重新去考慮如何應付我討厭的午睡。我會在不惹怒老師的同時,讓自己乖乖地躺著,不是睡覺,而是作有關睡眠的思考。或許這樣能偶然入睡,這也是一件好事,畢竟,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想睡也沒得睡。

        (最近把William Golding的文章《嗜好思想》看了數遍,覺得實在寫得精彩。今早淩晨2:00還未能入睡,於是突發奇想,想到了以類似的手法來寫一篇關於睡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