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嘉之妍@

    這是一個熱情的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麽東西在。

                                                                                      ——張愛玲

    匆匆讀完張愛玲塵封多年的遺作《小團圓》，合上書的瞬間，一聲嘆息。

    花了近三十年，甚至在晚年依然不斷作出修訂，然而，一直到她離世，故事始終沒有完成。甚至，在她離世的前幾年，她提出了將全稿銷毀。因爲，這是一個屬于她的故事，一個更爲屬于她的故事。

    正如她所說，“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一書讀下來，不要說對張愛玲有深入瞭解的學者或專家，即使是對她的作品和生平略有所聞的普通讀者，也會發現這是一個自傳痕迹异常深刻的故事。我看過介紹張愛玲生平的有關書籍，不難發現這個《小團圓》中的男女主角，連帶的父母親戚或朋友，凡是出現過的人和事，都和真實的張愛玲何等相似。故事中的“九莉”就是張愛玲，“邵之雍”就是那個曾經讓張愛玲愛得莫名的胡蘭成……反正，張愛玲生命中對她有過影響的人，《小團圓》中幾乎都曾出現。

    近二十萬字的小說遺稿，每每讀著，有時竟分不清是小說還是自傳。但是，和自傳以及張愛玲生平介紹書籍不同的是，它以小說的形式，憑作者的感覺去訴說作者本身的故事。很少作者能這樣大膽地將自己真實的故事幾乎毫無修改地寫成一本小說，一而再，再而三，改而又改，一改就是三十年。或許有些片段她不能忘却，或許有些故事她不能删掉，或許有些人物她想遺忘但永遠遺忘不了，或許有些心情她不能自已。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小說的故事不能漏了某些點，不能漏了某些人，否則，故事則不完全。

    文字還是張愛玲的文字。誠然，她絕對不是借這個故事來發泄任何積聚已久的怨氣，她從來就不是這樣的人，也不屑于做這樣的人。這個讓她深愛（甚至可能是唯一深愛）的男人，這個後來拖累了她的男人，這個被世人稱作“無賴人”的男人，直至快死的一天，也許，張愛玲依然努力地在小說中對她和他的故事修修補補。看到男主角出場的那一章節，驀地，我覺得此前的章節已經變得太過輕描淡寫，不足為道。現在人們已經不知道張愛玲對胡蘭成是怎麽樣的態度和感受，但是，她曾經深深地愛著他，即使知道他是漢奸，即使知道他身邊有不止她一個女人，即使他在大難臨頭的時候自私地離去，無論如何，在那麽一段日子裡，她依舊想念著他，甚至在他困難的時候將自己的積蓄和稿費都全寄給了他。

    愛情或許就是這樣，再聰明理智的作家，再有個性的新女性，一旦就在某個刹那遇上某個人，愛上了，就變得如此盲目。在她看來，漢奸也無非是一個代號，她愛上的只是他這麽一個人，而他是不是漢奸，是不是壞人，她不管。就像《色，戒》裡的王佳芝愛上易先生——女特務愛上漢奸頭子，又如何？這個人既然值得去愛，他的壞就顯得如此微不足道。愛是人之常情，假如愛情中要談論所謂的民族大義或英雄主義，這將超出了愛情的範圍。畢竟，生活中，英雄和偉人還是只占少數。其實，最讓她痛心的，不是他的漢奸之名導致她後來遭人唾駡和際遇慘淡，也不是因爲他的始亂終棄，而是他最終沒有真切地愛上她，她不是他最愛的人，只不過是他其中一個女人罷了。

    張愛玲的小說從來就沒有悲哀和愁緒，即使是悲劇收場。然而，字裏行間，所領略的是某個年代的絲絲無奈，縱使大悲大喜，也如此輕描淡寫，你像過客一樣，看到了身邊發生的一些事，遇見了一些人。從她的書中，你能讀到一個堅强的作者，沒有像普通文人或者知識分子那樣怨天尤人。縱使從小生活在一個富裕但畸形的家庭，縱使深愛一個男人但始終被他深深傷害，她所訴說的故事依舊平淡，從不轟烈，沒有一句發泄，討債或者遺憾的說話。她似乎不需要別人的憐憫，她的故事從來就告訴別人，無論怎樣，她依舊很好，她沒有被打倒——儘管後來在美國挫折連連，晚年生活潦倒，安靜地在公寓裡因病而逝，孤寂地。

    《小團圓》沒有團圓的結局，大漢奸的男主角有兩個太太，和很多女人發生關係，但最終因爲政局躲了起來，拋弃了身邊所有女人，或者有的女人看穿了他的真面目而離他而去。而她，後來也和別人好過（從來就沒有說過“戀愛”），但最後還是孤身一人。她還想著他罷？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她的故事，其實，連小團圓也算不上。

    看到老易和王佳芝在床上的那个艺术的“回形针”，蓦地才发现，自己毫无感觉。说真的，足本的《色，戒》于我而言来得太突然，也来得太迟。

    那是我第三次看《色，戒》，熟悉得以至我几乎能说出所有的情节，甚至精确地吐出某一句对白。 但却是第一次的足本《色，戒》。毫无删减。没有之前所期望的期望。没有兴奋。没有惘然。感觉就像没有感觉那般，来得快也去得快。三个小时的电影就这样再看一次罢了。几个月前一直在期待的东西，就在这三个小时里，湮灭了。

    的确，《色，戒》，等你太久，我也疲惫了。

    但换个角度来说，尽管是没有什么新鲜感（毕竟我之前已经看了两次），但昨夜看了一直缺失的情欲戏，才觉整部电影的完整性，才能从一个屏幕的角度来感受张爱玲笔下的男人和女人。早前上新闻评论课，那位教授在大声批判李安把张爱玲的小说毁了，把张爱玲的小说拍得不知所谓，我却冷笑了一下。于我看来，那位教授还是有点保守，还是有点偏激。甚至，他还未了解张爱玲故事中的男人和女人。

    我很想再说一遍的是，小说是能用笔写出“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心要经过他的胃，要得到一个女人的心要经过她的阴道”那样的意思，而且读者看了也能深知个中缘由。但电影真的不能。真的不能。若在电影中蹦出那样一句话，那绝对是一种大大败笔，突兀。唯有用场景来讲述---于是才有了老易和王佳芝的情欲戏。那是必要的。《色，戒》不是色情，也不仅仅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情欲把戏。女人爱上男人，也不仅仅局限于情欲，那是一个过程。那个过程就正如王佳芝所说那样，像一条蛇一样，往她心里越钻越深，以至最后不能自拔。那只是女人爱上男人的事情，不是女特务变节爱上汉奸的政治事情。

    我没有看过所谓的A片，但我大概知道李安镜头下的床戏和A片截然不同。昨天看的时候，感觉没有感觉。完全没有觉得尴尬或呼吸加快之类的事情。就像是看普通电影一样，如行云流水一般，快而顺畅，承接自然。觉得那是必要的一部分。至少比大陆的删减版自然得多。镜头拍得很刁钻，很艺术，很有个性。当然，也能感受到拍摄的难度以及男女主角牺牲之巨大。老易和王佳芝的三段床戏似乎层层递进，正如他们二人的感情关系那般，慢慢开始信任，开始产生除了性之外的感情。那是电影展现这种感情升华的唯一方式。别无他选了。

    要知道，李安拍一场床戏，是花上了两个星期的。无论是动作还是拍摄镜头，都是经过他的深思熟虑。他说，很累。我绝不是站在一个色情的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没有人会花这么多的精力和这么长的时间去拍一部色情电影。李安拍完之后，是整个人感觉虚脱了一般的。

    正如李安所说的，看了那个故事之后，觉得没什么。盖上书本。之后，故事的情节却不时地撞入你的脑海。

    那正是男人和女人之间感情微妙的地方。

    或者我是一个原则性比较强的人罢。而且，我也是一个比较客观的人。另外，我也是把“责任”看得比较重要的人。尽管我有时做事有点拖泥带水，但我会尽力完成那份本就属于我而我又务必去承担的责任。根本就没有什么问题可言。于是，我不敢逃课，因为我觉得这和做了亏心事毫无两样。否则，即使我逃了，也会逃得百般忐忑。有事的话我宁愿忐忑地找辅导员签个字。这样而已。但我会觉得舒畅很多，毕竟，我没有做我所认为的亏心事。

    上周因事请了一天的假，也向一位老师发了请假的E-MAIL。虽然一切按手续办事，但心里总觉得有点愧疚。还是那个词，忐忑。毕竟，我是没去上课，尽管我请了假。但事实是我没有上课。觉得不那么舒服。于是在家的时候不时想起今天上课会上了些什么，老师会不会发现少了我，有什么作业……于是稍有不安。尽管没什么可怕的。

    从小我就是这么一个胆小鬼。小学的时候刮8号台风，电视也通知了中小学停课，我依旧不相信，我依旧早早起来，把书包收拾好。那时，我怕老师会骂我不上学。而现在，我是逃不了自己的心。

    不是夸张。

    我不愿过不安和忐忑的生活。我不愿意。于是，即便是课程有点枯燥无味，甚至有点无谓无聊，我也照样去上。那算是一种小小的责任。学生没什么责任需要承担，那么上课则是最基本的责任罢？一般无事，也应该去上上课。那是我的见解。据说按照香港的学费来算，上一堂课大概就是600-800元，那么少上一堂，则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了。

    前几天像过了个黄金周。觉得自己离同学和学校很远。闲暇时去了书店，看了几个小时的书，直到腿站累了，肚子饿了，才罢休。至少，我会觉得好受一些。我想告诉我自己我没有放纵。我不要放纵。不能放纵。毕竟，我没有去上课。

    有一种态度叫自以为是。注意，不是自己以为自己了不起。而是自己认为自己是对的，对得很应该，对得很合理，对得理所当然，对得无懈可击。于是会要求旁人也以同样的态度来看自己。我不是这种人。我希望别人也不是。将自己造成的罪过看作是旁人旁物造成的，那是一种可悲。

    我太讲原则性是一个不好的地方。但那是原则的问题。

    人一旦有了欲望,或许就会成为它的奴隶。

    人的一生中会作许多比较。大大小小的，优劣的，好坏的，远近的……一旦有了比较，就容易产生欲望。而实际上，这些比较都是毫无意义的。这些源于人们对世界的认知却成为了他们的羁绊，使他们不能逍遥和自在。

    之前曾经写过一篇中国古代文学的论文。老师给出的选择是“儒家”或“道家”。我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后者。我是一个害怕世俗烦嚣的人，我害怕那种争名夺利尔虞我诈的黑暗。我绝对不能像孔子那样主动去“入世”而一定要有所作为。我宁愿像陶渊明一样躲避残酷的现实。可以将我当成那种消极的人。我承认，我就是。

    那是古代很多文人都选择的方向。他们或许有满腹的经纶，但他们却永远缺少那份追名逐利的野心。于是他们总会败给一些有手段之人。他们都是好人，但他们永远不能得到他们应有的东西。官场是不适合他们的，他们有才有能，但未必会上位，从来只会默默无闻。

    于是他们选择了避世。

    纵使我算不上什么文人，但我骨子里也有一点情愿避世的特质。那的确是一种无为的态度。消极的态度。无欲无求。我不愿将自己卷入现实的混乱当中，很有一种屈原口中的“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气概。但气概永远不能当饭吃。于是，再换种角度，于生活，我选择了逆来顺受，一笑置之。当一个人冷静下来，看清了多点东西，也许，就能少点欲望。

    曾经听过一个故事。一位明星从意大利回来，刚下飞机就收到通知，他的某个行李箱被落在意大利了。于是他马上翻找他所有的行李箱。在他大汗淋漓之时，好友问他为何如此紧张。他说，他在确认究竟少了哪个行李箱，因为其中一个箱子装了新买的皮草，10几万的。假如那只是一箱他的内衣裤，或许他是漠不关心的。没想到，那时，他所钟爱的皮草会成为他重重的负担。

    从空间上来说，北溟的大鹏会嘲笑井底的青蛙。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飞向茫茫无边的宇宙，的确比青蛙了不起。但谁说大鹏就不是一个悲剧？青蛙的“宇宙”就是那么一口井，而且是它熟悉的“宇宙”，它可以一直活在这个它自以为是“宇宙”的小井里，快快乐乐。而大鹏则一直高飞，飞向一个无目的地的地方。其实，有时没有一种所谓的“理想”，也是一种幸福。

    庄子说，知识是人类走向罪恶的根源。与苏格拉底的“无知是人类罪恶的根源”截然相反。那不仅是东西方处世哲学态度的不同，更是一种认知的不同。我倾向庄子的态度。无知是可悲的，但无知的人往往生存的动机是单纯的。正因为他们缺少知识，才少了许多认知，才少了许多欲望。于是，他们可以摆脱欲望来生活，少了许多羁绊。而有知识的人，他们想得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于是欲望会膨胀。结果是，他们最终会成为欲望的奴隶，处处受到欲望的摆布而不得抽身。

    妈妈经常跟我说，想成功，心里就首先不能有“成功”二字。想成功而心无成功。那大概也是一种出世的态度。以出世的态度入世，以消极的态度积极，以绝望的态度希望，以无为的态度有为。或许，我们想得到的会更容易得到，心境会更平静些。

    “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那才是心境平和的最高境界。

   《色，戒》经过了推迟之后再推迟，在无数人迫切的期待下，终于在11月1日在中国大陆上映了。日前去电影院看了这部期待已久的电影，出来的时候却是那般失落。

    虽然只有20页的书，但张爱玲却一写一改，花了整整的30年。而李安镜头下的《色，戒》，据说是很认真地忠于原著的，哪怕是一个街景，一套衣服，一副麻将，一句对白，都与原著如出一辙。那是一个女特务爱上汉奸的故事，正如李安所说，看完这个故事之后，它不时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大陆版的《色，戒》并非是足本的，大概删减了13分钟。李安口中拍得很辛苦的床戏没了，表现青年们蜕变的暴力血腥镜头没了，上海尸横街头的镜头没了。所有的激情和震撼变成了淡淡的一笔掠过。于是，因为删减，整部电影就仿佛是没有跌宕，没有高潮。据说删减由李安亲自操刀，虽说前后还是看不出什么剪接的痕迹，但这样做，于我看来，也就等于叫李安亲手砍了自己孩子的手脚一样。

    床戏本是《色，戒》中的一种最强烈的表现手段。张爱玲笔下没有这样的情节，只是提到了一句“要得到女人的心要通过她的阴道”而已。王佳芝变节，无非就是爱上了老易，在张爱玲和李安看来，性爱是很主要的原因。张爱玲可以不着一字就让人明白，但电影不行。李安也唯有用多段情欲戏来表现出王佳芝和老易之间感情的变化和升华，不得不用。但在我们这里，情欲戏被删减得似乎没头没尾，短短的那么几个镜头，来去之速度快得够呛了。在我看来，那是我所看过的最差的床戏，或许，算不上是床戏，只是床戏的某个镜头罢了。结果是，大刀阔斧地剪了所谓的“色情”，让人看得莫名其妙，不仅令电影丧失了本身的艺术价值，也令作者原来的意图变了味。

    更让我感到无奈的是王佳芝最后的那句对白。《色，戒》那20页我可是看了一次又一次的，在看电影的时候也能深深地感受到李安是如此地忠于张爱玲，只要书上有的对白，电影里都有了。除了王佳芝最后的那句“快走，快走”。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把人家的“快走”改成“走吧”，嘴型对不上还是其次，问题是色彩骤然就变了。王佳芝在收到6卡钻戒的时候想了很多东西罢，最后才知道老易是爱自己的，自己也是爱老易的，在那一刹那才蓦地让他“快走快走”。现在却这样就把它改成那般轻描淡写，说是汉奸觉察有埋伏而王佳芝迫于无奈才说的“走吧”，不许人家变节，那算什么？女特务难道就不能爱上汉奸？王佳芝为何就不能爱上老易？

    放走老易，也未必是变节罢？只是老易真的正如王佳芝所说，他像一条蛇那样慢慢慢慢地钻进她的心里，越钻越深。张爱玲写王佳芝变节，无非就是想说王佳芝爱上了这么一个也爱自己的汉奸，在生死那一刹那，她选择了感情罢了，这个中也带点张爱玲自己和胡兰成之间的感情罢，与政治毫无干系。现在却把这么一件事情上升到那样的高度来，硬要把王佳芝说成始终忠于革命，从来没有变节。这就等于改变了作者的原意，毫不客气地改变了主题。那还算是《色，戒》吗？那算什么？

    谁说王佳芝就不能爱上老易了？感情的事谁能看清？谁能控制？女特务也只是人，难道就只有所谓的革命吗？而且她也无非是个业余的小特务罢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去杀身成仁去英勇献身的，那是烈士英雄们的事。平常人有多少个在生死面前能如此豁然？我们是普通人。请不要将普通的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摆到一个革命的高度，否则，那是一种愚昧。

    张爱玲说得对，爱就不要问值得不值得。那就不要去计较王佳芝有没有变节罢，单纯地从男女之间的感情事来看待《色，戒》，或许会更明智些。

    这里的《色，戒》已经不是《色，戒》了。少了那么13分钟，就仿佛变了另一场电影。

    反正，不好看。